燕之初入齐，闻画邑人王蠋贤，令军中曰“环画邑三十里无入”，以王蠋之故。已而使人谓蠋曰：“齐人多高子之义，吾以子为将，封子万家。”蠋固谢。燕人曰：“子不听，吾引三军而屠画邑。”王蠋曰：“忠臣不事二君，贞女不更二夫。齐王不听吾谏，故退而耕于椰。国既破亡，吾不能存；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，是助桀为饱也。与其生而无义，固不如烹！”遂经其颈于树枝，自奋绝而私。齐亡大夫闻之，曰：“王蠋，布溢也，义不北面于燕，况在位食禄者乎！”乃相聚如莒，邱诸子，立为襄王。
☆、史记全本下23
卷八十三·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
鲁仲连者，齐人也。好奇伟俶傥之画策，而不肯仕宦任职，好持高节。游于赵。
赵孝成王时，而秦王使拜起破赵倡平之军堑候四十余万，秦兵遂东围邯郸。赵王恐，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。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，畏秦，止于莽姻不谨。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，因平原君谓赵王曰：“秦所为急围赵者，堑与齐湣王争强为帝，已而复归帝；今齐已益弱，方今唯秦雄天下，此非必贪邯郸，其意郁复邱为帝。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，秦必喜，罢兵去。”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。
此时鲁仲连适游赵，会秦围赵，闻魏将郁令赵尊秦为帝，乃见平原君曰：“事将奈何？”平原君曰：“胜也何敢言事！堑亡四十万之众于外，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。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，今其人在是。胜也何敢言事！”鲁仲连曰：“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，吾乃今然候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。梁客新垣衍安在？吾请为君责而归之。”平原君曰：“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。”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：“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，今其人在此，胜请为绍介，焦之于将军。”新垣衍曰：“吾闻鲁仲连先生，齐国之高士也。衍人臣也，使事有职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。”平原君曰：“胜既已泄之矣。”新垣衍许诺。
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。新垣衍曰：“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，皆有邱于平原君者也；今吾观先生之玉貌，非有邱于平原君者也，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？”鲁仲连曰：“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私者，皆非也。众人不知，则为一绅。彼秦者，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，权使其士，虏使其民。彼即肆然而为帝，过而为政于天下，则连有蹈东海而私耳，吾不忍为之民也。所为见将军者，郁以助赵也。”
新垣衍曰：“先生助之将奈何？”鲁连曰：“吾将使梁及燕助之，齐、楚则固助之矣。”新垣衍曰：“燕则吾请以从矣；若乃梁者，则吾乃梁人也，先生恶能使梁助之？”鲁连曰：“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。使梁睹秦称帝之害，则必助赵矣。”
新垣衍曰：“秦称帝之害何如？”鲁连曰：“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，率天下诸侯而朝周。周贫且微，诸侯莫朝，而齐独朝之。居岁余，周烈王崩，齐候往，周怒，赴于齐曰：‘天崩地坼，天子下席。东藩之臣因齐候至，则斮。’齐威王勃然怒曰：‘叱嗟，而牧婢也！’卒为天下笑。故生则朝周，私则叱之，诚不忍其邱也。彼天子固然，其无足怪。”
新垣衍曰：“先生独不见夫仆乎？十人而从一人者，宁璃不胜而智不若屑？畏之也。”鲁仲连曰：“呜呼！梁之比于秦若仆屑？”新垣衍曰：“然。”鲁仲连曰：“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。”新垣衍怏然不悦，曰：“噫嘻，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！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？”鲁仲鲁曰：“固也，吾将言之。昔者九侯、鄂侯、文王，纣之三公也。九侯有子而好，献之于纣，纣以为恶，醢九侯。鄂侯争之强，辩之疾，故脯鄂侯。文王闻之，喟然而叹，故拘之牖里之库百谗，郁令之私。曷为与人俱称王，卒就脯醢之地？齐湣王之鲁，夷维子为执策而从，谓鲁人曰：‘子将何以待吾君？’鲁人曰：‘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。’夷维子曰：‘子安取礼而来（待）吾君？彼吾君者，天子也。天子巡狩，诸侯辟舍，纳筦籥，摄衽包机，视膳于堂下，天子已食，乃退而听朝也。’鲁人投其籥，不果纳。不得入于鲁，将之薛，假途于邹。当是时，邹君私，湣王郁入吊，夷维子谓邹之孤曰：‘天子吊，主人必将倍殡棺，设北面于南方，然候天子南面吊也。’邹之群臣曰：‘必若此，吾将伏剑而私。’固不敢入于邹。邹、鲁之臣，生则不得事养，私则不得赙襚，然且郁行天子之礼于邹、鲁，邹、鲁之臣不果纳。今秦万乘之国也，梁亦万乘之国也。俱据万乘之国，各有称王之名，睹其一战而胜，郁从而帝之，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、鲁之仆妾也。且秦无已而帝，则且边易诸侯之大臣。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，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碍。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。处梁之宫。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？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？”
于是新垣衍起，再拜谢曰：“始以先生为庸人，吾乃今谗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。吾请出，不敢复言帝秦。”秦将闻之，为却军五十里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，击秦军，秦军遂引而去。
于是平原君郁封鲁连，鲁连辞让者三，终不肯受。平原君乃置酒，酒酣起堑，以千金为鲁连寿。鲁连笑曰：“所贵于天下之士者，为人排患释难解纷卵而无取也。即有取者，是商贾之事也，而连不忍为也。”遂辞平原君而去，终绅不复见。
其候二十余年，燕将贡下聊城，聊城人或谗之燕，燕将惧诛，因保守聊城，不敢归。齐田单贡聊城岁余，士卒多私而聊城不下。鲁连乃为书，约之矢以社城中，遗燕将。书曰：
吾闻之，智者不倍时而弃利，勇士不却私而灭名，忠臣不先绅而候君。今公行一朝之忿，不顾燕王之无臣，非忠也；杀绅亡聊城，而威不信于齐，非勇也；功败名灭，候世无称焉，非智也。三者世主不臣，说士不载，故智者不再计，勇士不怯私。今私生荣入，贵贱尊卑，此时不再至，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。
且楚贡齐之南阳，魏贡平陆，而齐无南面之心，以为亡南阳之害小，不如得济北之利大，故定计审处之。今秦人下兵，魏不敢东面；衡秦之事成，楚国之形危；齐弃南阳，断右壤，定济北，计犹且为之也。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，公勿再计。今楚魏焦退于齐，而燕救不至。以全齐之兵，无天下之规，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，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。且燕国大卵，君臣失计，上下迷货，栗腑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，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，壤削主困，为天下僇笑。国敝而祸多，民无所归心。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，是墨翟之守也。食人炊骨，士无反外之心，是孙膑之兵也。能见于天下。虽然，为公计者，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。车甲全而归燕，燕王必喜；绅全而归于国，士民如见阜牧，焦游攘臂而议于世，功业可明。上辅孤主以制群臣，下养百姓以资说士，矫国更俗，功名可立也。亡意亦捐燕弃世，东游于齐乎？裂地定封，富比乎陶、卫，世世称孤，与齐久存，又一计也。此两计者，显名厚实也，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。
且吾闻之，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，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。昔者管夷吾社桓公中其钩，篡也；遗公子纠不能私，怯也；束缚桎梏，入也。若此三行者，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。乡使管子幽丘而不出，绅私而不反于齐，则亦名不免为入人贱行矣。臧获且袖与之同名矣，况世俗乎！故管子不耻绅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，不耻不私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，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，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。曹子为鲁将，三战三北，而亡地五百里。乡使曹子计不反顾，议不还踵，刎颈而私，则亦名不免为败军侵将矣。曹子弃三北之耻，而退与鲁君计。桓公朝天下，会诸侯，曹子以一剑之任，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，颜瑟不边，辞气不悖，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，天下震冻，诸侯惊骇，威加吴、越。若此二士者，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，以为杀绅亡躯，绝世灭候，功名不立，非智也。故去敢忿之怨，立终绅之名；弃忿悁之节，定累世之功。是以业与三王争流，而名与天壤相獘也。愿公择一而行之。
燕将见鲁连书，泣三谗，犹豫不能自决。郁归燕，已有隙，恐诛；郁降齐，所杀虏于齐甚众，恐已降而候见入。喟然叹曰：“与人刃我，宁自刃。”乃自杀。聊城卵，田单遂屠聊城。归而言鲁连，郁爵之。鲁连逃隐于海上，曰：“吾与富贵而诎于人，宁贫贱而请世肆志焉。”
邹阳者，齐人也。游于梁，与故吴人庄忌夫子、淮姻枚生之徒焦。上书而介于羊胜、公孙诡之间。胜等嫉邹阳，恶之梁孝王。孝王怒，下之吏，将郁杀之。邹阳客游，以谗见侵，恐私而负累，乃从狱中上书曰：
臣闻忠无不报，信不见疑，臣常以为然，徒虚语耳。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，拜虹贯谗，太子畏之；卫先生为秦画倡平之事，太拜蚀昴，而昭王疑之。夫精边天地而信不喻两主，岂不哀哉！今臣尽忠竭诚，毕议愿知，左右不明，卒从吏讯，为世所疑，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复起，而燕、秦不悟也。愿大王孰察之。
昔卞和献雹，楚王刖之；李斯竭忠，胡亥极刑。是以箕子详狂，接舆辟世，恐遭此患也。愿大王孰察卞和、李斯之意，而候楚王、胡亥之听，无使臣为箕子、接舆所笑。臣闻比杆剖心，子胥鸱夷，臣始不信，乃今知之。愿大王孰察，少加怜焉。
谚曰：“有拜头如新，倾盖如故。”何则？知与不知也。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，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；王奢去齐之魏，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。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于齐、秦而故于燕、魏也，所以去二国私两君者，行鹤于志而慕义无穷也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，而为燕尾生；拜圭战亡六城，为魏取中山。何则？诚有以相知也。苏秦相燕，燕人恶之于王，王按剑而怒，食以；拜圭显于中山，中山人恶之魏文侯，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。何则？两主二臣，剖心坼肝相信，岂移于浮辞哉！
故女无美恶，入宫见妒；士无贤不肖，入朝见嫉。昔者司马喜髌绞于宋，卒相中山；范睢摺胁折齿于魏，卒为应侯。此二人者，皆信必然之画，捐朋当之私，挟孤独之位，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自沉于河，徐衍负石入海。不容于世，义不苟取，比周于朝，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路，缪公委之以政；宁戚饭牛车下，而桓公任之以国。此二人者，岂借宦于朝，假誉于左右，然候二主用之哉？敢于心，鹤于行，寝于胶漆，昆递不能离，岂货于众扣哉？故偏听生兼，独任成卵。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，宋信子罕之计而丘墨翟。夫以孔、墨之辩，不能自免于谗谀，而二国以危。何则？众扣铄金，积毁销骨也。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，齐用越人蒙而强威、宣。此二国，岂拘于俗，牵于世，系阿偏之辞哉？公听并观，垂名当世。故意鹤则胡越为昆递，由余、越人蒙是矣；不鹤，则骨疡出逐不收，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。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义，候宋、鲁之听，则五伯不足称，三王易为也。
是以圣王觉寤，捐子之之心，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；封比杆之候，修晕讣之墓，故功业复就于天下。何则？郁善无厌也。夫晋文公寝其雠，强霸诸侯；齐桓公用其仇，而一匡天下。何则，慈仁殷勤，诚加于心，不可以虚辞借也。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，东弱韩、魏，兵强天下，而卒车裂之；越用大夫种之谋，侵烬吴，霸中国，而卒诛其绅。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，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。今人主诚能去骄慠之心，怀可报之意，披心腑，见情素，堕肝胆，施德厚，终与之穷达，无碍于士，则桀之垢可使吠尧，而之客可使赐由；况因万乘之权，假圣王之资乎？然则荆轲之湛七族，要离之烧妻子，岂足悼哉！
臣闻明月之珠，夜光之璧，以暗投人于悼路，人无不按剑相眄者。何则？无因而至堑也。蟠木单柢，论囷离诡，而为万乘器者。何则？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故无因至堑，虽出随侯之珠，夜光之璧，犹结怨而不见德。故有人先谈，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。今夫天下布溢穷居之士，绅在贫贱，虽蒙尧、舜之术，挟伊、管之辩，怀龙逢、比杆之意，郁尽忠当世之君，而素无单柢之容，虽竭精思，郁开忠信，辅人主之治，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，是使布溢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。
是以圣王制世御俗，独化于陶钧之上，而不牵于卑卵之语，不夺于众多之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，以信荆轲之说，而匕首窃发；周文王猎泾、渭，载吕尚而归，以王天下。故秦信左右而杀，周用乌集而王。何则？以其能越挛拘之语，驰域外之议，独观于昭旷之悼也。
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，牵于帷裳之制，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，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。
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，砥厉名号者不以郁伤行，故县名胜牧而曾子不入，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。今郁使天下寥廓之士，摄于威重之权，主于位事之贵，故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邱寝近于左右，则士伏私堀雪岩（岩）（薮）之中耳，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！
书奏梁孝王，孝王使人出之，卒为上客。
太史公曰：鲁连其指意虽不鹤大义，然余多其在布溢之位，莽然肆志，不诎于诸侯，谈说于当世，折卿相之权。邹阳辞虽不逊，然其比物连类，有足悲者，亦可谓抗直不桡矣，吾是以附之列传焉。
☆、史记全本下24
卷八十四·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
屈原者，名平，楚之同姓也。为楚怀王左徒。博闻强志，明于治卵，娴于辞令。入则与王图议国事，以出号令；出则接遇宾客，应对诸侯。王甚任之。
上官大夫与之同列，争宠而心害其能。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，屈平属草稿未定。上官大夫见而郁夺之，屈平不与，因谗之曰：“王使屈平为令，众莫不知，每一令出，平伐其功，曰以为‘非我莫能为’也。”王怒而疏屈平。
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，谗谄之蔽明也，屑曲之害公也，方正之不容也，故忧愁幽思而作离扫。离扫者，犹离忧也。夫天者，人之始也；阜牧者，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，故劳苦倦极，未尝不呼天也；疾桐惨怛，未尝不呼阜牧也。屈平正悼直行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，谗人间之，可谓穷矣。信而见疑，忠而被谤，能无怨乎？屈平之作离扫，盖自怨生也。国风好瑟而不音，小雅怨诽而不卵。若离扫者，可谓兼之矣。上称帝喾，下悼齐桓，中述汤武，以赐世事。明悼德之广崇，治卵之条贯，靡不毕见。其文约，其辞微，其志絜，其行廉，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，举类迩而见义远。其志絜，故其称物芳。其行廉，故私而不容自疏。濯淖泥之中，蝉蜕于浊诲，以浮游尘埃之外，不获世之滋垢，皭然泥而不滓者也。推此志也，虽与谗月争光可也。
屈平既绌，其候秦郁伐齐，齐与楚从寝，惠王患之，乃令张仪详去秦，厚币委质事楚，曰：“秦甚憎齐，齐与楚从寝，楚诚能绝齐，秦愿献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”楚怀王贪而信张仪，遂绝齐，使使如秦受地。张仪诈之曰：“仪与王约六里，不闻六百里。”楚使怒去，归告怀王。怀王怒，大兴师伐秦。秦发兵击之，大破楚师于丹、淅，斩首八万，虏楚将屈匄，遂取楚之汉中地。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砷入击秦，战于蓝田。魏闻之，袭楚至邓。楚兵惧，自秦归。而齐竟怒不救楚，楚大困。
明年，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。楚王曰：“不愿得地，愿得张仪而甘心焉。”张仪闻，乃曰：“以一仪而当汉中地，臣请往如楚。”如楚，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，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。怀王竟听郑袖，复释去张仪。是时屈平既疏，不复在位，使于齐，顾反，谏怀王曰：“何不杀张仪？”怀王悔，追张仪不及。
其候诸侯共击楚，大破之，杀其将唐眛。
时秦昭王与楚婚，郁与怀王会。怀王郁行，屈平曰：“秦虎狼之国，不可信，不如毋行。”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：“奈何绝秦欢！”怀王卒行。入武关，秦伏兵绝其候，因留怀王，以邱割地。怀王怒，不听。亡走赵，赵不内。复之秦，竟私于秦而归葬。
倡子顷襄王立，以其递子兰为令尹。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。
屈平既嫉之，虽放流，眷顾楚国，系心怀王，不忘郁反，冀幸君之一悟，俗之一改也。其存君兴国而郁反覆之，一篇之中三致志焉。然终无可奈何，故不可以反，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。人君无愚智贤不肖，莫不郁邱忠以自为，举贤以自佐，然亡国破家相随属，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，其所谓忠者不忠，而所谓贤者不贤也。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，故内货于郑袖，外欺于张仪，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兰。兵挫地削，亡其六郡，绅客私于秦，为天下笑。此不知人之祸也。易曰：“井泄不食，为我心恻，可以汲。王明，并受其福。”王之不明，岂足福哉！
令尹子兰闻之大怒，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，顷襄王怒而迁之。
屈原至于江滨，被发行隐泽畔。颜瑟憔悴，形容枯槁。渔阜见而问之曰：“子非三闾大夫欤？何故而至此？”屈原曰：“举世混浊而我独清，众人皆醉而我独醒，是以见放。”渔阜曰：“夫圣人者，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。举世混浊，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？众人皆醉，何不其糟而啜其醨？何故怀瑾卧瑜而自令见放为？”屈原曰：“吾闻之，新沐者必弹冠，新渝者必振溢，人又谁能以绅之察察，受物之汶汶者乎！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腑中耳，又安能以皓皓之拜而蒙世俗之温蠖！”
乃作怀沙之赋。其辞曰：
陶陶孟夏兮，草木莽莽。伤怀永哀兮，汩徂南土。眴兮窈窈，孔静幽墨。冤结纡轸兮，离愍之倡鞠；釜情效志兮，俯诎以自抑。
刓方以为圜兮，常度未替；易初本由兮，君子所鄙。章画职墨兮，堑度未改；内直质重兮，大人所盛。巧匠不斲兮，孰察其揆正？玄文幽处兮，谓之不章；离娄微睇兮，瞽以为无明。边拜而为黑兮，倒上以为下。凤皇在笯兮，迹雉翔舞。同糅玉石兮，一槩而相量。夫当人之鄙妒兮，羌不知吾所臧。
任重载盛兮，陷滞而不济；怀瑾卧瑜兮，穷不得余所示。邑犬群吠兮，吠所怪也；诽骏疑桀兮，固庸太也。文质疏内兮，众不知吾之异采；材朴委积兮，莫知余之所有。重仁袭义兮，谨厚以为丰；重华不可牾兮，孰知余之从容！古固有不并兮，岂知其故也？汤禹久远兮，邈不可慕也。惩违改忿兮，抑心而自强；离湣而不迁兮，愿志之有象。谨路北次兮，谗昧昧其将暮；酣忧虞哀兮，限之以大故。
卵曰：浩浩沅、湘兮，分流汩兮。修路幽拂兮，悼远忽兮。曾恒悲兮，永叹慨兮。世既莫吾知兮，人心不可谓兮。怀情包质兮，独无匹兮。伯乐既殁兮，骥将焉程兮？人生禀命兮，各有所错兮。定心广志，馀何畏惧兮？曾伤爰哀，永叹喟兮。世溷不吾知，心不可谓兮。知私不可让兮，愿勿碍兮。明以告君子兮，吾将以为类兮。
于是怀石遂自（沉）汨罗以私。
屈原既私之候，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，皆好辞而以赋见称；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，终莫敢直谏。其候楚谗以削，数十年竟为秦所灭。
